周后运

二〇二五年仲秋，我家添了头等喜事——长孙降生。抱着这团温热软嫩的小生命，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式跨入爷爷的辈分。半生奔波撰文，笔下写过家国大义、乡土情怀，此刻才真正体悟，人间最沉的欢喜，从来不是功名文章，而是血脉相承、灯火相传。

为孙儿取名，成了全家最郑重的事，儿子、儿媳也出出谋划策，踊跃取名；同时也牵动了一众文友挚友。乡友、著名诗人杨子怡先教授最先寄来手札，小楷工稳，列了数十个名字，或出自《诗经》楚辞，或寄意山水前程，字字皆含情谊。圈内几位学者好友也纷纷献策，引经据典、推敲音律，佳名满目，各有韵味。我捧着这些笺纸，灯下反复品读，越斟酌，越觉得心底两个字最为妥帖——宽宽。

我决意定名：宽宽。

家人不解，友人亦惑，都说如此机缘，当取高远雅致之名，何以用这般平实的叠字。我只笑而不言。他们不懂，这一个“宽”字，藏着我对孙儿一生的祈愿，连着洞口的文脉根骨，更系着三百多年前，一位大儒留在平溪江畔的风骨与绝唱：天地一时小，惟余洞口宽。

此诗出自明末清初巨匠方以智之手。那束照亮洞口文脉的灯火，便燃在县城西郊、平溪江边的读书岩。

我自幼听长辈说起读书岩，说峭壁临江、石洞天成，是先贤避乱读书之处。年少只当传说，年长后数次亲临其境，细读史书，才真正读懂：那不是一处寻常岩洞，而是乱世文人的气节丰碑；那盏岩间灯火，不耀庙堂，却照亮了读书人的脊梁，也铸就了洞口的精神底色。

方以智，字密之，号浮山，桐城人，崇祯十三年进士，与陈贞慧、侯方域、冒襄并称“明末四公子”。身逢国破家亡、山河易代，他以书生之躯守大义：京师陷落，不屈从；南明纷乱，不恋权；清朝定鼎，屡征不仕，剃发为僧，法名无可，以遗民自守，不降志、不辱身、不仕新朝、不弃学术。

顺治四年，方以智辗转流离，来到湘西洞口，在平溪江畔绝壁间觅得一穴天然岩洞，隐居三载，读书、著述、讲学。后人敬称此地为读书岩。

我数次登临。绝壁临江，江流有声，洞内石案天成，风穿石壁，光影悠然。三百多年前，方以智就在这里，白日拾柴取水，粗茶淡饭；夜里孤灯一盏，伏案不休。天下兵戈四起，人心动荡，多少人屈膝变节，随波逐流，唯有他身居荒岩，心怀山河；布衣蔬食，不改青云之志。他把一腔孤愤化作笔墨，把一身傲骨写入山水，在绝境中守着文脉不坠。

也正是在这里，他留下震彻人心的十字：天地一时小，惟余洞口宽。

世事逼仄，时局昏暗，天地仿佛都被挤得狭窄。可一踏入洞口，登绝壁、临清溪，眼前豁然开朗——山宽、水宽、心宽、眼界宽。一个“宽”字，写家乡形胜，抒胸中丘壑，藏人生至境：境遇可窄，心胸不可窄；世事可乱，气节不可乱；山河可破，风骨不可折。

我为孙儿取名宽宽，第一层愿他心胸宽广，不执小怨、不拘小节，待人宽厚、处世从容；第二层愿他不忘根本，不忘洞口水土，不忘方以智留下的精神灯火；第三层，便是传承风骨：心宽则路宽，德厚则福厚，志坚则行远。

每每抱着宽宽，轻唤其名，我眼前便浮现读书岩里那盏长夜不熄的油灯。灯花微爆，光影摇落，映着先生伏案苦读的身影。那盏灯，照的不只是典籍文章，更是乱世里不肯低头的气节；燃的不只是灯油，更是“忠臣不二，义士不辱”的赤诚。清廷以高官厚禄相诱，他坚辞不受；世人劝他顺势自保，他淡然守节。身在岩穴，心怀天下；居于草野，志在圣贤。

三百多年风雨，读书岩的灯火早已熄灭，可那束精神之光从未黯淡。它流在平溪江的水里，长在洞口的山林间，刻进一方人的骨血里。家乡不算名山大川之地，却因方以智驻足而添风骨，因这十字诗句而增气度，因一岩灯火而传文气。读书岩下，江水奔流，是气节不息；回龙洲上，林木葱郁，是文脉绵长。

我常带家人去读书岩。站在临江石上，指那方石案，给儿孙讲那段风雨岁月，讲“天地一时小，惟余洞口宽”。孩子尚小，难解家国大义，却会在懵懂中记下：家乡有一洞，住过有骨气的读书人；有一句诗，藏着“宽”的智慧；做人要像方以智——不低头、不折腰、不忘本、心宽广。

如今宽宽尚在襁褓，很快一周岁了。远在香港读博的儿媳来信，希望我能宽宽写篇短文；而在北京工作的儿子也帮衬着“将军”，说他俩因求学和工作原因，未能陪伴在宽宽身边，宽宽很快满周岁了，又是家中长孙，“作家爷爷”总该有点仪式感吧！而我深知，名字是最短的家训，也是最长的祝福。我不盼他富贵显达、名扬四海，只愿他一生如“宽”字：胸怀宽，能容人容事；眼界宽，能行稳致远；德行宽，立身端正；气节宽，遇困不卑、遇强不媚，做一个有根、有魂、有风骨的洞口人。

世间最好的传承，从不是金银权势，而是精神可继、文脉可传、风骨可承。方以智留给洞口的，不是官职财富，而是一盏灯、一句诗、一种魂。那灯，是读书岩里不灭的星火；那诗，是山河动荡中的胸襟气魄；那魂，是不降志、不辱身、守初心、存大义的文人风骨。

这灯火，照过古人，照过今人，也将照亮后人。

漫步平溪江畔，江风拂面，草木生香。远处读书岩静立绝壁，如一尊沉默雕像。我忽然彻悟：血脉传承，不只是身形发肤，更是精神接力；家风延续，不只是口头教诲，而是刻入骨髓的底色。方以智的灯火，照过三百年岁月，如今也照进我家院门，落在宽宽稚嫩的脸上。

天地可窄，人心要宽；世事可艰，气节要坚；岁月可改，初心不变。一岩灯火，照见古今；一个“宽”字，道尽人生。

我是从洞口走出的写作者，半生以笔为耕，为故土立传，为先贤传神。如今抱孙而立，回望读书岩的千古灯火，凝望眼前绿水青山，心底唯有安然与笃定。一岩灯火，千古未绝；一句宽言，一生嘱托；一脉风骨，永世传承。

这也许是我给长孙周岁乃至最好的人生礼物，也是我对故土、对先贤最深的致敬。

周后运简介

周后运，1971年生于湖南洞口，1990年开始文学创作，毕业于赣南师范大学政法专业;曾从戎、务工、从政、业商。系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现代史学会、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现任惠州市作家协会秘书长；受聘为广州理工学院、惠州经济职业技术学院客座教授，为惠州市红色文化辅导员、惠州市退役军人宣讲队(老兵宣讲团)”宣讲员。发表作品400余万字,创作出版长篇小说《开国将军袁也烈》《护国将军蔡锷》《儒将蔡锷》《碧血丹心—邓演达传》等文学作品八部；获市、省、国家级文学奖项若干，并被授予第十七届“中华优秀文艺工作者”“第五届全国进城务工青年良师益友”等荣誉称号；曾当选为北京2008年奥运会火炬手。

责编：周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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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法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