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4日，琼海市嘉积镇某村委会会议室。圆桌上摆着协议文本，桌旁坐着从湖南千里赶来的执行干警和11户占地村民代表。讨论一度激烈，气氛几度凝重。随着最后一名村民代表在协议上签字，一场横跨湖南、海南两省、牵动三级法院的国有土地腾退案尘埃落定：11户村民自愿在15日内自行移栽万株苗木，腾退160亩国有土地。

一地两主：历史遗留的执行难题

这宗土地的故事，要从30年前说起。案涉土地面积160亩，位于琼海市嘉积镇某村，上世纪90年代，因征地补偿问题，部分村民对补偿金额不满，在已被征为国有的土地上种下了槟榔、沉香等经济作物。几十年过去，幼苗长成成片林木，也成了这些村民一家老小的生计所系。

后因一宗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进入执行程序。经司法拍卖，该地块由买受人竞得并完成过户。2024年，买受人手持合法的产权证书，要求交付土地——而此刻土地上，是成千上万棵经济林木。一边是法律上的产权归属，一边是现实中的生计依赖，“一地两主”的矛盾一触即发。

湘潭县法院依法张贴腾退公告，并委托琼海市法院协助协调。琼海法院干警逐户走访、反复沟通数月，村民始终不肯腾退。难在哪里？村民的诉求不在法律层面——他们认的不是产权归属，而是“当年征地补偿太少，如今不能说走就走”。可法院执行程序解决的是“交付土地”，无权追加补偿，这个结，光靠执行干警跑腿解不开。

更棘手的是，被执行土地远在海南琼海，距湘潭县法院千里之遥。湘潭县法院作为基层法院，跨省执行面临诸多现实难题，只能依托委托协调；而11户村民联合抵制，有可能触发群体性风险，单靠一地法院的力量难以应对。若强制清场，村民赖以生存的林木将毁于一旦，极易激化矛盾；若久拖不决，买受人合法权益长期悬空，司法权威与营商环境双双受损。强制与拖延之间，执行陷入两难。

千里驰援：三级法院的协同作战

基层法院推不动，就得往上争取支持。湘潭县法院上报湘潭中院请求协同执行，湘潭中院执行局局长刘波迅速统筹调度，报请湖南高院参与指导，并与海南高院联系对接，打通了两省法院之间的协作通道。

6月22日，湖南高院执行局副局长吴兆堂带队，湘潭中院、湘潭县法院干警一同赴海南高院，就腾地执行工作专题汇报。海南高院、海南一中院随即给予全方位协调调度，琼海市法院作为属地法院全力配合。此前，湘潭县法院已先后组织三批执行团队跨海推进，与琼海市法院执行局多次召开联席会议并现场会商。

琼海市法院审委会专职委员范祎龙带领执行局干警逐户摸排走访，执行局法官王生立成了万石村村民们最熟悉的面孔——从张贴公告到逐户登门，从电话沟通到田间地头见面，他把土地权属的历史沿革一遍遍梳理清楚，把法律规定用方言讲给每一位村民听。

6月23日，琼海市政府统筹资规、公安、住建、执法、融媒体、消防、医院、公证处及属地镇政府，构建起“法院+政府”的联动体系。湖南、海南两地三级法院召开专题会议，研究腾退方案。当晚深夜，两省干警仍在现场查勘，反复确认每一处细节。

经过评估研判，三级法院形成一致判断：数月协调调解已经穷尽，村民始终不接受自愿腾退；生效裁判必须执行，法律底线不容突破。协商手段用尽，强制腾退成为最后选择。围挡备好了，挖掘机械就位了，清场只待一声令下。

圆桌破冰：法理情融解心结

然而，就在强制清场箭在弦上之际，执行团队按下了“暂停键”。

执行现场，村民对抗情绪不断升级，情绪激动，甚至有村民放话“树在人在”。执行团队连夜研判。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两难的选择：强制清场，一两天就能把地腾出来，法律程序走完了；但几十年的林木一推了之，11户村民的生计断崖式损失，矛盾不但不会消解，反而可能激化为群体性事件。赢了官司，输了人心，得不偿失。

“强制执行不是目的，事了人和才是根本。”湖南高院、海南高院、湘潭中院、海南第一中院、湘潭县法院、琼海法院6家法院商定一致意见：暂停强制，再谈一轮。但这一轮，和之前数月的走访调解不同——这次是三级法院干警一起上，现场拿出过渡帮扶方案，政府多部门现场办公解决问题。不是空手谈，是带着实招谈。

协调会上，11户村民代表陆续落座。有人抱着手臂，有人板着脸，气氛一度紧张。琼海法院王生立是这里的老熟人了，他用乡音开了场，试图缓和气氛。但村民们并不买账，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地我们种了几十年，凭什么现在让我们走？”

法官们没有急着讲法条，而是详细讲了两本账。

第一本是“法律账”：土地权属早已登记为国有，经司法拍卖合法过户，产权归属清晰明确。生效裁判必须执行，继续占有缺乏法律依据，这是底线，不可动摇。

第二本是“经济账”：强制清场，推土机一过，几十年的槟榔、沉香全部损毁，大家一分钱也拿不到；自行移栽，苗木保住了，还有15天时间从容搬迁。更重要的是，法院联合镇政府现场拿出了过渡帮扶方案——给予适当补贴，协调移栽相关事宜。

“大家有什么实际困难，摆在桌面上，我们一起想办法。”湘潭县法院执行法官的话直截了当。

有人提出来，移栽需要人手，家里劳动力不够。有人担心，15天时间紧，临时地块还没着落。法官和镇政府工作人员逐一记录，现场解答：人手不够，镇里协调安排；安置地块，资规部门现场落实。不搞一刀切，不简单粗暴，把道理讲透，把后顾之忧解决好。

协商从清晨持续到中午。村民们的态度在一点一点松软，不再沉默抵抗。随着最后一户村民代表在协议上按下手印，对立的坚冰终于消融。村民们从“拒不腾退”转向“自愿搬离”。

护企安商：法治护航新发展

随着协议达成，这片被占多年的土地终于迎来新生。买受人计划在此建设企业——此前土地长期无法交付，项目一搁再搁。从法官手中接过土地移交确认书时，买受人感慨：“感谢湖南海南的法官，办得这么暖心。”对买受人而言，拿回的不只是一块地，更是司法对产权的坚定守护。

此次腾退，是湘琼两地法院深化执行协作、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生动缩影。今年以来，湖南大力推进“企业服务年”建设，最高人民法院亦明确要求加大不动产腾退交付力度。此次行动不仅兑现了生效裁判的权威，更向社会传递了一个鲜明信号：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

从湘江之滨到南海之畔，107619平方米土地的腾退，兑现了裁判权威，也守住了民生底线。这起跨省积案的化解说明：执行不是简单的“硬碰硬”——穷尽协商后敢于亮剑，亮剑之后仍肯俯身倾听，在法理与人情之间找到“案结事了人和”的平衡点，才是执行工作的真正智慧。

文案：彭滕旭 张思思

责编：伏志勇

一审：王薇

二审：伏志勇

三审：万朝晖

来源：湖南法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