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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振坤 :退休了还想当检察官
更新于:2017-09-20 20:31:35 来源:法制周报
   打“感情牌”撬开女嫌疑人嘴   细究案卷改写年轻人命运
  
  阳振坤 :退休了还想当检察官
  
         法制周报记者 庹妮妮   见习记者 邹游赤子 文/图
  
  【人物简介】
  
  阳振坤,湖南长沙人,1957年生,中国检察官协会会员,1992年开始在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从事检察工作,2017年8月31日正式退休。在多年检察工作中,先后多次荣获反贪污贿赂专项斗争先进工作者、查办贪污贿赂大案要案大会战先进个人、全市优秀侦查员、全区禁毒工作先进个人、普法工作先进个人、优秀工会工作积极分子、区政府嘉奖、全市优秀公诉人等表彰奖励。
  
  浅蓝色的制服领子熨得没有半点褶皱,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特意染成了黑色,最后,他将国徽徽章佩戴于胸口,带着厚厚一摞案卷,向区人民法院走去......
  
  他是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阳振坤。一会,他得将一起涉嫌故意伤害罪案件,提起公诉。
  
  “这是阳老师在检察院办的最后一起案子了。”芙蓉区检察院政工室蔡主任告诉记者,几天后,60岁的阳振坤就退休了。“真的是在办案一线工作到退休的最后一天。”
  
  蔡主任告诉记者,阳振坤自1992年进入芙蓉区检察院工作以来,办过不少大案要案,撬开过不少涉嫌贪污、受贿嫌疑人的嘴,也改变过不少普通人的命运,几十年如一日办着案子,凭着一股子执着劲儿,勤钻研、善总结、不怕苦、能吃亏,从一个非法律专业的“门外汉”到办案高手,如今是院里人人尊敬的阳老师。
  
  然而,如此资历的阳振坤直到退休,仍然是科员身份。9月14日,阳振坤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身着检察制服,就要对得起这个身份。立检为公、从检为民,是我从事检察工作的初衷。苦才是生活,累才是工作,舍才会得到,做才能拥有。我是‘半路出家’,做过保卫科干事,当过饭店经理,但我最想做的还是检察官。”
  
  3天不开口的女嫌疑人招了
  
  9月14日上午,和记者聊起这些年的办案往事,阳振坤有说不完的话。
  
  “我刚来检察院的时候,是在反贪局工作。”阳振坤回忆,当时办案条件很艰苦,“没有电脑,同事们都是带着笔和本子,踩着自行车或者搭公交车,去临时办案点办案。”
  
  “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件长沙市国土局原地籍科女科长肖某某受贿的案子。”阳振坤告诉记者,案发前,实权在握的肖某某口碑很好,从不接受吃请。90年代的她拥有两辆汽车、多套房产,还有一个在长沙市规划局工作的情人王某某,有人举报肖某某利用职权在审批土地过程中受贿几百万。
  
  阳振坤说,“90年代,几百万元的受贿数额很大。起初,同事们用尽了一切办法,甚至拍桌子告诉肖某某,她的情人已经全部坦白了,但肖某某和其情人的感情很好,根本不信。三天下来,讯问笔录上只记录了肖某某的基本情况,其它什么都没有。”
  
  “后来领导找到了我。我发现肖某某的心里素质很好,但是包袱也很重。人都是有软肋的,有包袱的人就要帮他卸下包袱,没压力的人就要给他压力。”阳振坤说,于是他便和肖某某交谈,让肖某某知道,虽然她涉嫌受贿数额巨大,但是这个问题并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你肯定有责任,但你还年轻,有儿子,还有一个身体不好的老父亲,既然问题出现了就要面对,做出正确的选择......”
  
  阳振坤的一席话终于让佯装平静的肖某某内心起了波澜,她提出要见见儿子和老父亲。“按照规定,受审期间是不能会见家属的。”阳振坤说,他向领导反映了肖某某的要求,考虑到办案的实际需要,得到了领导的同意。
  
  “会见前,我又贴心地提醒肖某某,让她与父亲、儿子见面时,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身体不好的老父亲承受不住打击。”阳振坤回忆,肖某某照做了,会见时,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会见结束后,肖某某嚎啕大哭。”阳振坤告诉记者,之后,肖某某便主动把问题全部交代了。“我准备了两支钢笔,肖某某一边讲,我一边写。这个本来像坚冰一样的案子终于突破了。”
  
  阳振坤告诉记者,肖某某所供述的问题,经调查全部属实。之后,肖某某也得到了应有的法律惩罚。
  
  “要讯问犯罪嫌疑人,就不能打无准备的仗。”阳振坤总结,结合在反贪局多年的工作经验,针对经济犯罪的特点,他归纳出了一套经济犯罪案件的讯问技巧。即要根据讯问对象的性别、年龄、职业、工作经历、社会地位、家庭背景等情况,有的放矢地进行讯问,有的可单刀直入,有的要迂回包抄,有的要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有的要欲擒故纵,有的要声东击西等,“根据不同的人制定不同的讯问方法才有效。”
  
  或被重判的年轻人无罪释放了
  
  在反贪局工作了10多年之后,阳振坤被调到了公诉科。据蔡主任介绍,阳振坤在公诉部门所办理的各类公诉案件,无一撤回起诉和无罪判决。
  
  然而,接受采访当天,阳振坤向记者讲起的,却是几起让他印象深刻的“不予起诉”的案子。
  
  “前些年,我受理了一件价值26万元人民币的盗窃案。”阳振坤回忆,被告人是上海一名叫李东(化名)的年轻男子。
  
  阳振坤介绍,李东向长沙男子李云(化名)购买了4辆小汽车,并转手卖给了他人。不想,李云的车辆手续存在问题,李东卖出去的4辆车,有2辆车因手续问题被交警查处了,为此,李东亏了不少钱。
  
  “李东未将此事告诉李云,只是打电话问李云,是否还有其他车辆出售。双方谈好价格后,李东便带着女朋友来了长沙,与李云在茶馆见面。”阳振坤说。
  
  “李云当天开了一辆丰田品牌的汽车。”阳振坤告诉记者,李东趁李云与朋友寒暄之际,随手拿走了李云放在茶桌上的车钥匙,带着女朋友开走了李云的车,一路回了上海。
  
  阳振坤介绍,李云发现车不见后,打电话询问李东,李东谎称只是借他的车带女朋友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后来,半天不见李东的踪影。李云多次催促后,他才说出了将车已开往上海,并通知李云拿钱到上海赎车。“李云于是报警,很快,李东被逮捕,之后李东涉嫌盗窃罪一案被移送到检察院准备起诉。”
  
  “李东是三代单传,家里条件良好。”阳振坤说,起初,李东家里请了2名上海律师,在长沙某宾馆住了数月,却没能对李东的案子起到什么效果。后又请了长沙本地2名大壮,但还是没能找出李东可能获取从轻判决的理由。
  
  “我接手李东的案子后,过细的看了案卷,却发现了问题。”阳振坤说,“李东确实没有从轻判决的条件,但是,我注意到案发前,李云卖给李东的车有些手续有问题,被李东开往上海的丰田车,是否也有手续有问题呢?这个问题没有查清楚,那么,我们的起诉就可能存在错误。”
  
  阳振坤联系公安机关,建议他们查实这个问题,果然不出阳振坤所料,李云的这辆丰田车系走私车。“法律保护正当的利益,走私车不能作为商品,也不能具有商品同等的价值。”于是,阳振坤提出对被盗物品由省物价鉴定中心“重新鉴定”。
  
  “省物价鉴定中心在向国家物价鉴定中心请示后,给出了鉴定意见,‘按照国务院打私办规定,走私的汽车以及汽车零配件,都不能流入市场,不能作为商品,一定要压扁收回做废品处理。’”阳振坤说,“李云的丰田车辆只有一吨多,按废品处理每吨是300多元,涉案价值不到1000元,达不到定罪标准。”
  
  阳振坤告诉记者,据此,可能被判10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李东,最后做了不起诉处理,被无罪释放,赶回上海和家人一起过了个团圆年。
  
  “我们检察机关办案,一定要慎重,一个不细心,就有可能影响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可能让一个企业倒闭。”阳振坤说,“李东的案子,他和他的家人都十分感动。我们办案人员,从法律角度,在罪与无罪的问题上,得到了落实,也很舒坦。”
  
  打架的定王台商户们和了
  
  “苦才是生活,累才是工作,舍才会得到,做才能拥有。”是阳振坤对生活和工作的感悟。
  
  在芙蓉区检察院,阳振坤留给同事们的印象,也是“阳老师很拼。”
  
  记者在芙蓉区人民检察院看到了一篇题为“芙蓉公诉干警进社区宣布不起诉决定”的材料。3年前的某个夏日中午,阳振坤和另外两名公诉科的干警,前往定王台长沙文化广场商会会议室,向被不起诉人、被害人、部分上户代表及社区代表,公开宣布了蒋某某故意伤害案的不起诉决定。
  
  “蒋某某是该商会的副会长,一贯表现良好。”阳振坤回忆,蒋某某的摊位和被害人的摊位相邻,由于被害人在摊位上播放喇叭,不堪噪音干扰的蒋某某便要求被害人关掉。在被害人拒绝后,两人发生了纠纷,蒋某某失手将被害人推倒在地,致其骨折轻伤。
  
  阳振坤介绍,案发后,蒋某某的态度并不好,他认为自己只是随意推了一下,并没有多严重。“原本,我们把这个案子定罪就可以了。”阳振坤说,但是我们还是找到蒋某某,对他说法释理,最终蒋某某主动进行了赔偿,并写下了真挚诚恳的悔罪书。蒋某某也得到了被害人的谅解。
  
  “案子经检委会讨论后,决定对蒋某某不予起诉。”阳振坤告诉记者,当时正值盛夏,天气炎热,他们本可以通知蒋某某过来签字拿走不起诉决定。但是他们了解到,定王台文化广场有经营商户1000多,商户之间、商户与顾客之间,经常发生摩擦纠纷,于是他们去了商会公开宣布不起诉决定,并以案说法,引导与会人员就如何处理邻里关系等开展热烈讨论。
  
  “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一家有事不在,另一家可以帮着看管一下,有小偷也可以一起帮忙抓住,做生意心情愉快,和气生财,双赢多好。”阳振坤告诉记者,这次他们去商会公开宣布不起诉决定,不仅免去了群众舟车劳顿之苦,也切实为群众解决了实际问题。
  
  “立检为公、从检为民,是我从事检察工作的初衷。去商会宣读不起诉决定,这其实是案子以外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我们不去想不去做,就没有这样的社会效果。”在阳振坤看来,“一个案子办得好与坏,不能单考虑法律效果,还应考虑社会效果。”
  
  阳老师光荣退休了
  
  “宣读起诉书是要坐着还是站着?应该面对哪里?”采访中,阳振坤还当场考起了他的同事们。
  
  阳振坤告诉记者,宣读起诉书应该站起来,侧身面向犯罪嫌疑人和法官,面对嫌疑人要多一点。“坐着还是站着没有文件规定,但我们身着检察制服,就要对得起这个身份,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我一直是这样要求自己的。”阳振坤说。
  
  阳振坤也是如此要求他的学生。他告诉记者,为了帮一名年轻检察官出好庭,“起诉书”3个字,就让其反复读了10遍。
  
  “工作体现人品。”在芙蓉区检察院党组成员、反渎职侵权局局长李长松看来,他的师父阳振坤是一个“严谨规范有条理,守得住底线的人。”
  
  李长松告诉记者,从他2004年来到芙蓉区检察院公诉科起,就跟着阳振坤学习。“阳老师首先就是立规矩,证据如何审查、讯问犯罪嫌疑人的笔录等等,我都是跟杨老师学的。有一次,我把针对同一个案子的3个当事人的不予起诉文书,写在了一起,阳老师看后,马上给打了回来,要我分开写,一人一份。”李长松回忆。
  
  在李长松眼中,阳振坤还“特别善于总结”。蔡主任介绍,阳振坤曾通过收集、学习其他检察院的法律文书、法院的判决书,总结形成了院里一套比较标准的公诉法律文书模板。同时,他对公诉科现有法律文书存在的问题和注意事项进行了整理归纳,并一一向每一位检察官指出来,细心教导。如强制措施表述不清、词语使用不当、起诉书量刑情节与适应法律条款表述不妥等问题。随着司法体制的改革,前来请教的检察官更多了,他都是毫无保留地详细讲解,替他们“把好法律文书关”,为他们解决办案中的法律实践问题。
  
  “我非常尊重阳老师。”李长松表示,阳振坤虽然不是法律专业科班出生,但是检察院里很多学法律的研究生都喊他“师父”,“阳老师教我的很多东西,我都受用终身。”
  
  然而,阳振坤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老资历”而要求过什么,直到2017年8月31日正式退休,他都还是一个普通科员。“今年员额制,我是可以报名的,但我快退休了,报名就占了一个指标,我还是腾出来给年轻人好。”阳振坤说。
  
  阳振坤告诉记者,他发现检察院里很多检察官是外地人,听不懂长沙话,讯问犯罪嫌疑人时,对方说长沙话还需要找翻译,影响办案效率。于是,闲暇时间,他开始搜集长沙方言、歇后语,整理编辑了一本《长沙方言、歇后语集锦》,归纳了长沙常用方言,并针对每一个方言,根据自己的理解,注有详细的普通话释义。
  
  谈及退休后的打算,阳振坤说,他还会继续整理编辑他的“方言集锦”,也可能会去朋友的公司或者律所做法律顾问,“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只是做了一些我想做的事情,而当检察官就是我想做的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