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高墙的温暖寻亲路

2020-01-09 21:10:51  来源: 法制周报-关注
 

  监狱警察往返近4000公里 只为帮他找回失散21年的亲情

  跨越高墙的温暖寻亲路

  法制周报·新湖南记者 罗霞 通讯员 陈姝含

  21年前,年仅10岁的李飞(化名)在学校打架,担心被叔叔责骂而离家出走,从云南省龙陵县辗转流浪到湖南省株洲市。为了生存,李飞靠偷盗为生,多次入狱服刑。

  一次偶然的机会,又一次在网岭监狱服刑的李飞被监区警察认出。多次谈心后监区警察得知,李飞非常渴望见到家人,但其没有身份证,也不记得自己的真名和家庭地址。

  通过多方努力,经DNA鉴定,网岭监狱警察跨越近4000公里,为李飞在云南找到了他失散21年的家人。

  2020年1月8日,离家整整21年的李飞,终于在监狱内见到了自己盼望多年的亲人。

20多年后再见面,一家人抱头痛哭。

  【上篇】

  服刑6次,他吐露寻亲心声

  温情谈话后,他吐露内心隐情

  2019年5月8日,网岭监狱七监区副监区长肖金元像往常一样,翻阅新分到该监区罪犯的档案。其中一份档案资料引起了他的注意:李飞因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6个月,刑期自2018年4月21日至2020年10月18日止。

  “这不是2016年从一监区出狱的李飞吗?怎么又进来了?”李飞的日常改造表现很好,做事也认真,按理说不应再犯。

  肖金元把李飞叫到办公室谈话,问其“为何年纪轻轻的不好好工作而要去偷盗”。

  通过交谈,肖金元得知现年31岁的李飞已是第6次入狱服刑,罪名均为盗窃。最长刑期6年6个月,最短刑期8个月。将所有刑期加起来,能够基本勾勒出李飞已有的人生轨迹——大部分的时间在看守所、监狱中度过。

  是盗窃成瘾?还是另有隐情?肖金元决定与李飞好好谈谈。在肖金元的引导下,李飞第一次向他人吐露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和伤痛。

李飞拉着妈妈的手说:“出去以后一定会好好工作,不再让妈妈担心”。

  寄人篱下的男孩离家出走

  李飞自幼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姐弟3个分别被寄养在3个叔叔家,调皮的他经常闯祸挨打。

  李飞说10岁那年,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老师要求家长到校,害怕的他决定离家出走。他走了两个多小时去了收养姐姐的四叔家,14岁的姐姐早已出去打工。留宿一夜后,李飞便采取走路、搭顺路车的方式前往云南瑞丽、昆明、上海、深圳等城市,最后到达湖南株洲。

  与家人失去了所有联系,独自流浪的李飞饿了就在火车站乞讨。“别人看我年龄小,还是愿意施舍我一点。”

  三饥两饱还不是问题,最难熬的是晚上睡觉,夏天时蚊子太多吸得他“贫血”,第2天脸色发青,站都站不稳。冬天时风大,捡来的棉衣不暖和,一晚上要冻醒好几次。

  最让李飞害怕的是老鼠,他睡着时,老鼠经常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在衣服上留下许多脚印。“老鼠的脚印是梅花形状的。”李飞噙着眼泪说。还有一回,熟睡的他被老鼠咬了耳朵,伤疤至今仍在。

  长大一点的李飞乞讨不到更多食物,便开始靠捡破烂为生。一到晚上,就用捡破烂换来的钱买一张录像厅的票。“有录像看又可以睡觉,比睡火车站好多了。”此时的李飞,头一回感受到有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邓敏向李飞妈妈及哥哥了解其当年出走的情况。

  “闯江湖”走上犯罪迷途

  14岁那年,捡破烂的李飞在郊区租了一间瓦房,邻家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经常和他一起玩。男孩的母亲知道后,便拉着男孩来到李飞面前,严厉地对他说:“你一个收破烂的以后不要和我儿子一起玩,他还要考大学的,你不要把他带坏了。”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没钱就会被人看不起,捡破烂很丢人。”李飞说,此后,他便发誓要做个有钱人。李飞开始“闯江湖”,结交社会上一些流浪青年,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架,还学会了他们传授的盗窃手法。

  通过偷盗,初尝甜头的李飞一发不可收拾。16岁那年,李飞第一次因盗窃被抓,获刑8个月。由于从小缺乏亲情关爱,更没有接受过完整、系统的教育,李飞的价值观扭曲了。出狱后的他不是想着走阳光正道,而是埋怨自己胆子不够大、“技术”不够精、逃跑线路不完善,甚至是自己运气不够好,下次一定要大干一场。

  李飞也试图找过工作,但只上过小学一年级的他来说,基本不识字、没有身份证明成了务工路上的“拦路虎”。他只好转向建筑工地,但每工作一段时间雇主发现他身份可疑便辞退了他。

  没有身份证明的李飞举步维艰,“坐车、开房、办银行卡等都要身份证,我没有就办不到。”遭遇一轮挫折,李飞决意重走老路,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先后6次因盗窃被判处刑罚。

  随着年纪的不断增大,李飞渴望能有一个为他遮风挡雨的家,对亲情的需要也越来越强烈。

邓敏向三叔了解当年李飞出走情况。

  【中篇】

  往返近4000公里,监狱警察为罪犯寻亲

  辗转多方收集寻亲线索

  “我看到了他的无助,内心很不是滋味,就想帮他一把。”肖金元表示,李飞是典型的“三假”罪犯,即假姓名、假地址、假身份。根据相关规定,“三假”罪犯无法减刑,李飞每次服刑均服满刑。

  “他在服刑期间表现良好、性格温和,本质不坏。”肖金元分析,李飞之所以持续犯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从小离家出走不能办理身份证明,导致他找不到工作、生活不便。

  本着治病救人的目的,肖金元决定帮李飞寻找到家人。随后,七监区监区长杨再兴多次向监狱领导汇报情况。

  在李飞的记忆中,依稀记得自己叫杨连(化名),亲生母亲叫颜右针(谐音),1996年前后离家。姐姐叫杨艳(谐音)跟着四叔,哥哥杨宏(谐音)跟着六叔,自己则跟着三叔生活。

  肖金元联系了在云南当地的同学,帮忙查找名叫杨连的人,但在众多重名的人中并没有情况相符的。他又联系了公安部打拐办,同样也没有找到匹配的人选。

  同学建议肖金元通过“宝贝回家”组织寻找,他马上在“宝贝回家”网站注册并发布相关信息,网站志愿者们马上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寻找李飞的亲人。

当地政法机关相关负责人带领记者在县、乡、村对李飞的情况进行核实。

  DNA比对一波三折

  2019年8月,肖金元收到“宝贝回家”网站志愿者的消息,称在四川找到情况非常符合的杨宏(化名)。杨宏是云南省保山市人,现与姐姐杨艳在四川务工,自幼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弟弟多年前离家出走音讯全无。

  这一消息让肖金元激动不已,他们与李飞是否有直系亲属关系,最终还需要进行DNA比对。

  李飞很快完成了采血,另一边却出了状况。8月7日,志愿者联系杨艳,要求用纱布将血样寄往“宝贝回家”网站。杨艳担心被骗,便前往当地派出所采血。志愿者寻亲是民间自发组织发起的行为,无法读取公安系统的数据。杨宏认为弟弟早已不在人世拒绝采血,DNA比对工作陷入僵局。

  为尽快为李飞找到家人,肖金元随即请求杨宏户口所在地派出所出面做工作协助采血。

  不久,杨艳与杨宏分别用纱布蘸取血液后寄往志愿者指定的地点进行DNA配对。

  11月19日,令人激动的消息传来,经DNA比对,确定李飞就是杨宏失散多年的弟弟。12月26日,这份由四川基因格司法鉴定所出具的检测报告材料寄到了网岭监狱办公室主任黄华的手中。材料鉴定结果显示:两者存在全同胞关系。

  次日,肖金元电话告之杨艳,李飞就是她的弟弟。杨艳竟无语凝噎,随后缓缓地说:“只要活着就好。”

  跨省核实情况

  DNA鉴定结果确认了双方的直系亲属关系,黄华的担忧仍然存在。委托检测、采集血样等均非官方行为,最后确认是否是亲属关系,还需到实地调查了解确定。

  此外,李飞6次服刑,很大原因是没有身份证间接导致犯罪,如果能落实好他的身份问题,对其今后融入社会做守法公民,有着重大意义。

  为确保万无一失,12月27日,网岭监狱七监区分管副区长邓敏、监狱办公室民警陈姝含以及《法制周报》记者前往2000公里之外的云南省保山市龙陵县,开启了这场寻亲之路中最重要的一步。

  龙陵县位于云南省西部边陲,地处怒江、龙川江之间,西与缅甸接壤,全境崇山峻岭,最高海拔3001.6米。杨宏所在的云端镇(化名),便在这茫茫大山中。这里曾是中国最为贫困的地区之一,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路直到去年才正式铺上水泥。

  得知消息的杨宏早早就守候在家。随后,母亲、三叔三婶等亲戚也陆续赶到。

  邓敏将来意及李飞自述的遭遇告知杨宏,并在村主任处证实,李飞的真名为杨连。

  杨宏不善言辞,谈到原本以为已不在人世的弟弟,他“失而复得”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的母亲则一直保持沉默,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

  孤儿寡母曾四处借粮度日

  岁月模糊了记忆,如今年逾六旬的杨母只记得丈夫去世时,自己不过30岁左右,抚养3个孩子的责任落到了她一人身上。

  家中的两亩薄田是一家人所有的粮食来源。每次外出种田,杨母都要走1个多小时的山路,9岁的大女儿杨艳便承担起照顾两个弟弟的重任。杨艳记得,母亲出去干活以后,她就带着弟弟煮上一锅饭,没有菜就用冷水泡着吃。

  不管如何努力,收回来的粮食总不够一家人一年的用度,剩下的日子,孤儿寡母便四处借粮度日。

  两年半后,杨母实在撑不下去了。在那个时代,谁也不想娶带着3个孩子的女人。杨母只得狠心丢下孩子们改嫁了。

  3个孩子的归属,按当地习俗由三个叔叔各抚养一人。杨连在三叔杨力(化名)家生活。彼时,本就贫困的杨力还有自己的3个孩子要抚养。

  得知李飞离家出走后,杨母哭干了眼泪,“恨自己没有能力寻找他”,回想当初,她仍然悔恨不已。

  找到亲人心中重担才放下了

  得知李飞还在人世,杨力也终于可以卸下心中沉重的负担。现年75岁的他身形消瘦,头发全白,脸庞沟壑纵横。

  杨力的3个儿子一个入赘别家,一个外出务工,一个已经去世,留下一个10岁的孙女跟随他与老伴生活,儿媳妇已改嫁。3人生活在一栋建于上个世纪的木房内,即使是白天,房内也要开灯才能看得见。

  说起李飞的离家出走,杨力后悔连连。他说,李飞从小就比较调皮,对于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家庭来说,对孩子不服管教的方式简单粗暴。“当时经常吃不上饭,整天都要为下一顿而发愁,没有太多时间管教孩子。”

  李飞走后,杨力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他的想法。然而,当时诸多的客观条件掣肘着他寻找的脚步。

  5年前,云南某地传来疑似杨连出现的消息,杨力立刻让儿子去寻找,但对方并不是杨连。“现在终于放心了,如果找不到他,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杨力对记者说。

  【下篇】

  失散21年,亲人终相见

杨艳(左2)得知李飞今日的心情是“愉悦”时,忍不住哭泣。

  “今日的心情是‘愉悦’

  2020年1月5日,李飞的母亲与大嫂、姐姐杨艳分别从云南省及四川省来到网岭监狱。

  在来网岭监狱的头一天晚上,杨艳一宿未睡,洗头发、干家务,做完所有家里能做的活后还是没有天亮。“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很多次在梦里听到他叫阿姐、阿姐……”杨艳说,弟弟与她的感情最好,自从3姐弟被分别寄养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当她得知李飞离家出走的消息时,已是她18岁回云南办理身份证的日子。这些年,李飞成了杨艳心中无法言说的痛。

  身在监狱的李飞也是一夜未眠,在得知母亲和姐姐要来监狱看自己的时候,他就一直期待着相见的那一刻。

  8日一大早,杨艳等人早早来到监狱大门前,紧张地等待安检,一直沉默的杨母不停地流泪。

  进入监区,她们和其他服刑人员亲属在监狱警察的带领下,先来到七监区感受服刑亲人平时劳动和生活的环境。

  杨母坐在李飞的劳动位置上,抚摸电机的每一处细节,似乎眼前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

  当邓敏指着监舍门口上悬挂的“服刑人员心情晴雨表”告诉杨艳,李飞今日的心情是“愉悦”时,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看到监狱警察这么关心他,放心了很多,这里总比他在外面流浪好。”

母亲坐在李飞的生产电机上抚摸每一处细节。

  特殊的狱中聚餐

  一行人来到亲情帮教现场,七监区的所有服刑人员早已整齐划一坐好。

  杨艳与母亲紧张地在会场搜寻,虽然多年未见,但她们还是想在几百个衣着与发型一样的身影里找到那个心里牵挂又印象模糊的身影。

  “浓眉大眼的那个,是不是就是他?”杨艳询问记者,随后又自顾自地认定就是那个人。当主持人在台上讲述李飞多年的遭遇时,母亲3人早已泣不成声。

  杨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台上,抱住嚎啕大哭的弟弟久久不愿松开,一家人就这样拥抱着痛哭。这一天,他们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分别之前,监狱特意为他们安排了一顿午餐。这顿简单的午餐,对于李飞一家人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上一次一家人一起吃饭,还是20多年前。”杨艳把碗里的米粉肉都夹到李飞的碗中,自己则什么也没有吃下。李飞说,在会场,他早就认出了母亲,“头发白了,也老了好多”。

  分别之际,一家人又紧紧地相拥。杨艳在弟弟耳边轻声说:“好好改造,姐姐一定来接你回家。”李飞则表示,很后悔当初离家出走,出去以后一定会好好工作,不再让亲人担心。

  “谢谢监狱为我们一家人所做的事,他们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和财力。弟弟出来后,我们一定会用亲情弥补他多年的亲情缺憾。”杨艳如是说。

  从此,李飞有家人了,也将改回妈妈为他取的名字。万家灯火里,他不再迷茫。

 

  后记——亲情帮教彰显法治力量

记者采访网岭监狱监狱长卢先钰。

  “对于监狱来说,通过各种形式的教育改造好罪犯,降低社会重新犯罪率,维护社会和谐稳定是贯彻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具体表现,更是落实以政治改造为统领的‘五大改造新格局’的具体措施。”省网岭监狱监狱长卢先钰表示,李飞的6次犯罪,大部分犯罪情节相对轻微。究其原因,主要是从小与亲人失联没有合法身份,没有系统和全面地接受教育,导致刑满释放后不能正常工作、谋生。

  “如果不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该罪犯刑满后很有可能走上重新犯罪的道路。”卢先钰说,下一步,监狱将与当地政府及公安部门对接,解决李飞的户口和身份证问题,从根源上消除他可能再犯罪的因素。同时,加强与其家人的联系沟通,给予李飞更多的亲情关爱和鼓励,“亲人的期盼和鼓励是罪犯改造的动力和希望”。

  云南省龙陵县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当地政法机关高度重视李飞一家人的情况,“李飞出狱后,我们会按照规定,为其补办户口及身份证,为其正常融入社会提供必要的帮助”。

  省监狱管理局教育改造处副处长张杰认为,此次千里寻亲·爱暖高墙亲情帮教会体现了网岭监狱警察的担当和付出,他勉励服刑人员珍惜亲情,积极改造,争取早日回家与亲人团聚。

  面对正在服刑的罪犯,监狱警察不是简单地管教,而是从拯救他们的人性出发,不仅体现了监狱管理充分发挥亲情感化的作用,让服刑人员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促使他们积极改造,更体现了监狱警察在严格、公正执法的同时,对人性和道义的体恤与关怀,彰显了我国在司法实践中宽严相济、治病救人的司法理念和司法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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